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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情感故事] 黃角樹下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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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陽光斜斜穿過枝椏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接到表姐電話時，我正舀起一勺湯。湯還冒著熱氣，我卻感覺不到燙。

“幺舅公走了?！北斫愕穆曇粼陔娫捘穷^輕得像嘆息。

我放下勺子，望向遠方。沒看到黃角樹，只有城市灰白的天際線?？晌曳置骺匆娏怂强谜驹邳S嶺壩一角的老樹，虬枝伸展，濃蔭如蓋。

記憶是條河，緩緩流過那個叫黃嶺壩的地方。老人們說，這地名因樹而生。黃角樹栽了多久，沒人說得清。它見證過多少日出日落，送走過多少人，只有它自己知道。

四舅公家就在樹下。他是教書的，鼻梁上架著圓圓的老花鏡，鏡片后的眼睛總是笑瞇瞇的。夏天的傍晚，他常搬張竹椅坐在樹下，搖著蒲扇，給我們這些孩子講《西游記》《水滸傳》。講到精彩處，他會突然停下，讓我們猜接下來會發生什么。猜對了，就能得到一顆水果糖。

右邊是三舅公家。他參加過抗美援朝，左手手指因公傷殘。他不太愛說話，卻喜歡給我們講當年的故事。

四舅公的旁邊是六舅公家。他是南京長江大橋的設計師之一，精通六國語言。文革時被迫害，腦神經受了刺激，后來回家休養。雖然時常神志不清，卻仍寫得一手好字——正如他常說，做人要方方正正。

穿過六舅公門前，就是五舅公家。記憶里的五舅公高大，雖然給人一種壓迫感，待人卻很真誠。

四舅公門前的石壩，是我們兒時的樂園。夏天，我們在那兒玩彈珠、跳房子；冬天，我們在那兒曬太陽、聽老人們講故事。石壩的西南角，就是幺舅公的家。

前幺舅公是新疆文工團團長，犧牲在暴亂中。現在的幺舅公是糧站職工，話不多，總是默默做事。他手很巧，常編些小玩具給我們玩。

最快樂的是跟著奶奶去舅公們家串門的時候。從一家到另一家，出門就到，卻要走幾天——每到一個舅公家，都要坐下來說說話、吃頓飯，才能去下一家。舅婆們會拿出藏了好久的好吃的：幾塊餅干、一把炒花生、幾個野果子。對我們孩子來說，那簡直是山珍海味。

每家都吃過飯后，奶奶才會牽著我的手，一家一家地告別。舅公舅婆們站在門口，揮揮手：“下回再來。”最后不舍得從幺舅公家門前離去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后來，我參軍去了。走的那天，舅公們都來送我。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：“到了部隊，好好干?！?br />
奶奶是在我當兵第一年走的，我沒能見上最后一面。表姐來信說，奶奶走得很安詳，舅公們都在她身邊。

時間像黃角樹的年輪，一圈一圈地增加。老家的信漸漸少了，偶爾傳來消息：三舅公走了，四舅公走了，五舅公走了，六舅公也走了。每一次，我都會想起黃角樹下的那些午后，想起他們的聲音，他們的笑容。

再后來，黃嶺壩的年輕人都去了城里。政策好了，新農村建設推進，老房子復墾了。表姐說，推土機來的那天，幺舅公站在黃角樹下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“樹還在?！彼陔娫捓飳ξ艺f，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情緒。

幺舅公也搬到了城里。我去看過他幾次。他住不慣高樓，說感覺喘不過氣。陽臺上他種了幾盆花，卻總是養不好?！皼]有地氣?！彼麚u搖頭。

黃嶺壩變了，新修的公路，整齊的農田，只有那棵黃角樹還站在那里，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。

我仿佛又看見了那些青瓦木墻的房子，看見炊煙裊裊，看見舅公們坐在樹下，看見兒時的自己在石壩上奔跑。

風吹過黃角樹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低語，又像是在送別。我抬起頭，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，看見了一片片天空，藍得純粹，藍得永恒。

樹還在，記憶就在。舅公舅婆們都走了，但他們教會我們的東西，已經長成了我們生命里的另一棵黃角樹，根深葉茂，生生不息。

黃角樹的影子慢慢移動，覆蓋了我們所有人。在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有些離別，不是結束，而是另一種存在。就像這棵老樹，看似孤獨，卻把根深深扎進土地，連著過去，連著現在，也連著未來。

風繼續吹著，樹繼續站著。而我們，帶著從它那里得到的一切，繼續往前走。只是偶爾回頭時，知道它還在那里，心里便有了著落。

這就是黃角樹的故事，也是我們的故事。樸實無華，無淚卻是淚，無聲勝有聲。